欧洲vs美国:他们不是同一个「西方」

美国的特质好比一杯美式咖啡——随处可得,便捷廉价,甚至续杯都免费。虽然大量兑水让它的风味严重受损,但失之味蕾的它补以分量。在人类所有摄取的手段里,来杯美式咖啡应该算得上是最「普世民主」、最接地气的了。

美式的对立面则是意式浓缩——它成本不菲,每杯单价高昂,简直无视「薄利多销」的市场铁律。对意式浓缩的粉丝来说,它早已不是单纯的饮品,审美价值要远超过它解渴的功用。

两种咖啡的对比很好地概括了欧美之间的不同,这种差异现在越来越引人瞩目,也让大西洋两侧心生隔阂。

老美眼里的欧洲「停滞不前」,欧洲的劳工、企业主和法规都陈腐僵化,让他们在激烈变幻的市场竞争中处于美国下风。欧洲的高福利社会保障「不可持续」,欧洲的老龄化人口以及被政府「娇惯」坏了的民众生产效率低下,小富即安。在全球化竞争的年代,欧洲式社会民众主义必将失败——即使是美国的「」也大致同意这种看法,虽然他们不像保守派那样幸灾乐祸。

相反,愈来愈多的欧洲人则认为,「美国生活方式」才不可持久。老美拼命赚钱,追求大而全,喜欢大汽车和空荡荡的豪宅。他们似乎将物质积累等同于幸福,这种粗鄙的追求对生态环境和社会文化都是一场灾难。美国经济是建立在(诸如金融衍生品等)流沙之上,况且随着贫富差距扩大,「努力就能过上好日子」的美国梦对很多人来说已遥不可及。美国的流行文化平庸媚俗,难怪老美只能跑到教堂去寻找最后的心灵慰藉。

以上这些大西洋两端的鸿沟说明,某些事正在起变化。过去几十年内有一种简单粗暴的认识:不论让人振奋也好扼腕也好,欧美已经「合流」,欧洲越来越向美国靠拢,共同形成了由美国主导的「西方」现代资本主义模式。

但是这一叙事存在种种站不住脚的地方。不仅星巴克式粗鄙的快餐饮品遭到欧洲消费者强烈,还有更多美国的观念生于欧洲则为枳。越来越多的证据说明,欧洲和美国并不是大历史生产线上一前一后的两个作业点,欧洲并非在固定的时滞之后完全继承复制美国的经验。

欧美从根源上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地方,未来的发展路径也可能大异其趣。甚至有些人——包括我即将评论的这两位作者——认为比起欧洲来,美国反倒才是停滞不前的那个世界。

美国人的文化特征举世皆知:他们虔心宗教,也有「欲盖弥彰」的(注:美国宗教保守势力强大,电视严禁出现镜头、连人体医学节目也不例外,但与此同时壮阳广告却满天飞),他们对建造监狱和拥枪权利异常执着(欧盟每 10 万公民只有 87 囚犯,美国则有 685 名),还拒不废除死刑。T.R.雷德在《欧罗巴合众国》一书写道,「的确,美国人会在高速公路边用巨幅广告牌写上『爱邻如己』,但他们对邻居犯下谋杀或案的频率之高让任何欧洲国家的人都瞠目结舌」。

众所周知,美国人比欧洲人工作更勤奋,有三分之一的美国人平均每周工作超过 50 小时。老美的带薪年假更是少得惊人,相比瑞典人超过一个月的年假和英国佬的 23 天,美国人的年假普遍只有 4 到 10 天。美国的失业率仍然远低于欧洲。那么,这些拼命工作的美国人最后收获了什么呢?

答案令人沮丧,除非你是富人,否则努力也没有丰收。美国是富人天堂,在 80 年代,美国的公司管理层平均收入是一线 余倍,这个数字现在则是 475 倍。而在欧洲,这个比例在英国是 24 倍,法国是 15 倍,瑞典只有 13 倍。美国的大户人家坐拥世界顶尖的医疗条件,同时4500 万美国平民没有医保覆盖。根据世卫组织计算,美国的人均医疗投入世界第一,但医疗服务质量只排名第 37。

受困于此,美国人均寿命比西欧要短,婴儿死亡率是瑞典两倍。尽管美国 GDP 的 15% 投入到医疗服务(瑞典为7%),但很多钱被私营医疗机构中饱私囊。

教育行业亦是如此,美国的投入远远大于欧洲,但除去顶尖的研究型大学,美国的基础教育在发达国家叨陪末座。

你也许会对上述结论不屑一顾,毕竟欧洲在社会公平和平均分配上早已名声远扬,但你会说,如果蛋糕没有做大,光是平分又有多少益处呢?而财富创造不正是积极进取的美式资本主义所擅长的吗?好吃懒做的欧洲人该好好学习。

但到今天,美国的这一优势也并不明显。OECD 的数字统计证实,虽然欧洲人工时更短,但单位时间工作效率则提升显著,如今很多欧洲国家如爱尔兰、卢森堡、比利时和德国等都在这一指标上超越了美国,另外丹麦等大批国家也十分接近美国的水平。

▲图为美国总统奥巴马在奥兰多枪击案后发表声明。摄:Joshua Roberts/REUTERS

疆域面积,地理位置和和平环境造就了美国在工资水平和生产力的长期优势,但这些竞争优势现在正被削弱,经济全球化的深入也给美国带来一系列后果。美国不仅欠下 3.3 兆美元的外债(占GDP的 28 %),而且外国控股越来越多。在 2000 年的时候,欧洲在美直接投资超过美国对欧投资多达四成。肯特香烟、德芙香皂、洛杉矶道奇队……这些洋溢着美国风情的品牌其实为欧洲人所拥有。

欧洲企业主对雇员的照料也更全面。欧盟「人权公约」规定「产后或领养之后,人人有权享有产假」,西欧各国都有带薪产假的保护条款。瑞典女性能获得长达 64 周的产假,薪水照发三分之二,就连葡萄牙也规定有三个月照发全部薪水的产假,美国法律则不保障任何产假权利。挪威基民盟的妇幼部长霍格兰德一语中的,「美国人喜欢高谈阔论家庭价值,我们则用纳税人的钱实际补贴家庭」。

欧洲臃肿的官僚机构和「大锅饭」式的高福利支出政策常被指摘为妨碍市场效率,但实际上,欧洲的经济似乎搞得并不算差。要知道福利社会只是手段而非终极目标,引用伦敦政经学院专家尼古拉斯·巴的话,「(福利社会)是对抗『市场失灵』的一种有效手段」,高福利政策使得贫富悬殊带来的社会危害降到最低。

1943 年,正是丘吉尔本人讲过:「对社会而言,再没有比供给牛奶喂饱婴孩更划算的投资了」。然而,大西洋彼岸一些自称丘吉尔信徒的美国,则把这些福利政策轻蔑地归咎于「养懒人」。

▲ 2016年,法国新劳工法建议企业制定政策,让员工在非办公时间不需要回复工作邮件。摄:Pascal Le Segretain/GETTY

如今美国前 1% 的富豪控制着全国 38% 的财富,而不公平的再分配使得天平愈发倾向于他们以及后代。每五个美国人中就有一个生活在贫困线下,对比意大利,每 15 人才会有一位生活窘困。甚至里根讲的「滴漏」效应也不复存在,穷人照样穷,以至于外国人看来如今的「美国梦」似乎大打折扣风光不再。美国的经济模式无法复制,美国的社会模式又毫无吸引力,早期爱尔兰作家奥利弗·高史密斯对美国社会贪婪的精英和淡漠的群众曾有批判,「金玉垒高塔,良知败人间」。

我要评论的两位作者T.R.雷德和杰里米·李弗金都持如上观点:以欧盟的强大中央集权,庞大经济体量和技术机构的精巧设置,势必会在未来十年成为美国人不可忽视的学习榜样。

但是,尽管如今的美国社会根基不稳,即使欧洲看上去在社会文化构建上更令人向往,也并不等于我们可以把欧洲无限地上升到乌托邦的高度。

如果读者单靠阅读这两本书来追溯欧盟起源,恐怕会被误导迷惑得不轻。雷德和李弗金都太过急迫地表彰欧盟之父们当初的高瞻远瞩和欧盟如今的欣欣向荣,以至于笔调太不客观。

▲ 2016年6月28日,比利时布鲁塞尔,英国首相卡梅伦与欧洲各国元首一同出席欧盟峰会。摄:Francois Lenoir/REUTERS

欧盟并非预先设计的产物,而是万千西欧的政治人物为了各自社团,部门或国家利益谈判妥协形成的框架。它的问题也根源于此:欧盟是一个由数百利益团体讨价还价妥协的产物。这使得欧盟比起那些自上而下贯彻实行的宏大蓝图相比,更加复杂有趣,也令人深省。欧洲的确在战后世界一体化的道路上领先一步,但也离完美相去甚远。

欧洲也面临着问题,但并不是美国那些幸灾乐祸的评论者常提到的那些问题——欧盟委员机构们时常闹出笑柄(像是立法规定避孕套尺寸或者黄瓜表面曲度),常被捧为圣旨的财政稳定计划破漏百出,限制成员国财政支出和负债水平的规定早在穷国的怨恨中被纷纷打破。养老金和其他社会保障也即将入不敷出,欧洲人面临的选择无非只有多生育或者接纳移民,延迟退休,降低社保,多雇佣年轻人。但这些艰难的决定并不意味着欧洲生活方式已全盘破产,覆水难收。

欧洲的真正问题另有他处:在安特卫普,巴黎和其他城市,本地人口和快速增长的少数群体之间的隔阂与冲突,正从涂鸦,隔离区升级为纵火袭击甚至仇杀。

▲ 2016年3月,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及周边地区发生连环爆炸。图为当时的媒体标题拼贴。

土耳其人,摩洛哥人,阿尔及利亚和突尼斯等从六十年代就开始移民欧洲,我们现在看到的问题来自这批移民的第三代:他们失业率奇高,自觉被排斥隔离,因而仇视社会,因此讲究社群组织的极端主义以温暖的怀抱吸引着这些人。

过去四十年,主流欧洲政治精英们对问题闭眼不见,逐渐酿成如今的局面:社区与外界高度隔离,文化上拒绝融合;越来越多的白人选民对此趋势感动恐惧愤恨,右翼民粹使他们相信欧洲已「满员」,移民必须离开。法国国民阵线的勒庞,荷兰遇刺身亡的平·福图恩,加上从挪威到意大利的一大批极具煽动力的右翼政党的兴起,才使欧洲百姓震惊于问题的严重性。就连偏左翼的政治家们,从托尼布莱尔到季斯卡德(译注:欧盟宪法之父)也惊呼「狼来了」而主张收紧签证保境安民。

欧洲的另一大难题也与问题紧密相关,就是它在边境面临的地缘冲突压力。

当美国因为世界警察的角色常被人厌弃时,欧洲反倒人见人爱,周边民众对欧盟的向往化为非法偷渡的巨大压力。半数的非洲偷渡客都想方设法从直布罗陀海峡或者南欧的某个地中海小岛登陆上岸,欧盟每天得一船船地遣返非洲。土耳其追求入盟快四十年,上个月才获准入,乌克兰国内也逐渐达成共识,亚努申科的亲欧派赢得民心,弃俄投欧才是正路。前南斯拉夫国家也对欧盟春心未灭。

欧盟领导人们一方面明白让非洲、波斯尼亚和乌克兰在家门口虎视眈眈的危险(更不提有 7 千万人口的土耳其),但另一方面布鲁塞尔对欧盟扩张一事也感到困难重重。

▲ 2015年10月2日,马其顿,难民小童在盖夫盖利亚难民营乘搭火车时望出车窗外。盖夫盖利亚难民营每天接待约五千至一万名难民,多数难民在此转搭往塞尔维亚边境的火车,继续前往欧洲其他国家的旅程。 摄:Ashley Gilbertson / VII Photo for UNICEF

正如李弗金和雷德所言,欧盟是一个金光闪闪的跨主权国家合作的模范,为公平正义,自由和解的价值观举旗撑腰。但即便如此,连欧盟也没有办法让少数族裔和非基督信仰完全融入社会,也不能切实可行地接纳土耳其。若是对其边境东面和南面的移民压力处理不当,欧盟可能会面临灭顶之灾,这正是很多知书达理的欧洲人对小布什如此愤恨的原因。他们并非出于小肚鸡肠的嫉妒或者情绪化的反美主义,而是美国在欧盟边境制造了实在的压力。

对布什政府来说「」是个遥远抽象的概念,把全球反恐战火烧到中东可以让灾祸远离美国本土。但是对欧洲来说中东则是家门口的近邻和主要贸易伙伴,从摩洛哥的坦吉尔到伊朗的大不里士都和欧洲一步之遥,与土耳其的入盟谈判更意味着欧盟即将深入中东。美国主导的与的全球对抗对欧洲而言是不可接受的灾难。

提摩太·嘉顿·阿什作为一个旅居世界的国际公民,他的观察比李弗金雷德二人更进一步。他指出,美国和欧洲相比就像青春期孩童一样任性不负责任。

2003 年欧盟的对外援助高达 365 亿美元,而美国只有这个数字的三分之一。而仅在伊拉克战争中美国就花掉了八倍于外援的资金。在经合组织 OECD 国家中美国最为吝啬,而欧洲则慷慨大方。

更多的问题还在后面。美国以世界 5% 的人口(比例还在持续降低)制造了25% 的温室气体,美国人均每年碳排放为 20 吨,而欧洲只有 9 吨。美国的资源消耗和环境污染不断增加,布什政府还拒绝签署任何节能减排的国际协议。

对嘉顿来说,真正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只有全球性贫困和气候灾难。在应对人类文明面临的共同挑战方面,欧洲的成绩单非常漂亮。嘉顿充满鄙夷和惊讶地看着美国的这些头脑简单的现代学者——他们只会嚷嚷些不着边际的火星移民或者「文明的冲突」之类的鬼话。

但同样嘉顿的「自由世界」一书绝不限于抨击美国,他明白欧洲内部错综复杂的利益集团互相掣肘,阻碍了欧盟作为整体在国际舞台发出统一的声音。他谈到英国人对频生事端的法国佬的轻蔑和不信任,也讽刺了欧洲农业共同基金的尾大不掉—— 2000 年时欧盟对黑非洲的援助「高达」人均 8 美元,与此同时,通过农业补贴的形式欧洲的每头牛获得了 913 美元的照顾。

但是批评过后嘉顿还是以乐观的预测结尾——这在我看来有点讨好读者的意味—— 他不仅看好欧洲和美国的未来,更对西方阵营的联手充满期待。这种信心部分来源于他观察到的世界局势的紧迫性:中国成为超级大国也许只有二十年时间(接下来还有印度),西方阵营最好停止内斗,找到合作共赢的道路。欧美之间那点小别扭和各自孤芳自赏的高姿态在世界格局面前微不足道,「从大潮流看,这二十年也许是我们(西方世界)主导世界政治话语权设置议题的最后机会」。

▲ 2016年7月2日,英国伦敦的议会广场,人们手持横额参与,抗议英国脱欧决定。摄:Tom Jacobs/REUTERS

而这要设置的议题,在嘉顿看来,就是如何抛开最近的分歧,重回战后初期欧美蜜月期,重新为世界打造一个自由的典范:让人免于饥饿,免于恐惧的自由,免于人道压迫和环境灾难的自由。

罗斯福主义的回响乃是情理之中,而丘吉尔更是嘉顿书中价值观的代言人,毕竟这是一本老派英国作家的书。欧洲和美国之间的意见分歧只有英国人了解最透彻,毕竟二战后的六十多年他们在第一线亲历权力中心从欧洲到美国的变化。跨大西洋的和解与合作,最好是通过伦敦来主导完成——毕竟这是一个地理上位于欧陆边缘而政治上对华盛顿亦步亦趋的地方。

英国真如嘉顿所言是欧美关系的晴雨表吗?今日之英国倒是成为了欧盟的一部分,而且自身流行文化的堕落也和美国没什么两样,但我想嘉顿大概说的不是这个。他似乎认为英国的任务就是调和缓解美国单边主义和欧陆主义两个势力的冲突矛盾。(译注:欧陆主义以希拉克为代表人物,是法国传统的政治思潮,主张法国主导欧洲一体化,增强国际竞争力。)

嘉顿认为,一个胸怀天下、但有别于欧陆主义的「欧洲大西洋主义」才是英国的王道,而托尼·布莱尔是精于此道的理想化身。「布莱尔比他所有的前任都对英国前途,所扮演的角色和国家利益所指理解得更加透彻。」当然,嘉顿无法回避的是布莱尔至今仍然怯懦地不敢向疑欧心切的英国民众推销通过欧洲宪法,甚至我认为布莱尔也对所谓英美「特殊关系」不抱太大幻想,但至少布莱尔始终坚信英国在跨大西洋阵营的联盟里扮演着关键角色。

英国确实在一些方面和美国有了更多的共同语言,比如蔓延全国的贫困。英国贫富差距从 1970 年代起加大,现在仅次于美国而遥遥领先西欧其他国家。生产效率上英国也在西欧位居后列,布莱尔本该把西欧的福利主义和美国的自由资本主义竞争力相结合,但嘉顿也得承认他目前为止完全没有做到。

「自由世界」一书列出了英国和其他欧洲国家面临的真正挑战——把美国从单边主义拉出来,共同参与应对全球性的挑战。嘉顿很正确地指出,美国人并非个个都是草根共和党「红脖子」,他们对美国的统治也会过去。

但既然嘉顿的书着眼于当下,那我们就不能忽略,如今白宫发号施令的人对嘉顿这套「欧美共存」的教导丝毫听不进去。他们不关心中东扶贫或者全球变暖,甚至嘉顿说的「为了美国自身的利益,应该允许欧洲成为美国一枝独大的制衡力量」固然不无道理,但当下布什政府可毫无兴趣。

美国的保守派智库纷纷建议阻止欧洲作为整体崛起,用一位智库学者和布什前任演说撰稿人弗洛姆的话来讲,「这会引发战略难题」,翻译一下就是「我们美国不喜欢」。在布什眼中,欧洲就像小孩犯错后处在「禁闭观察期」,需要今后用听话表现换得他的原谅。他宁愿绥靖俄罗斯也不愿意轻易原谅法国对伊战的不配合。在二战之后破天荒的第一次,权威人士认为欧洲的崛起对美国是一大威胁,需要尽快遏制。

嘉顿所言的「美欧共同价值观」,倒是未必如此,美国的价值观可能和欧洲以外的另一些地方有意外的重合。美国保守派顽固的宗教虔诚,对进步意见的恐惧,对国外世界的陌生,对武力解决问题的执着都和独裁国家别无二致。从联合国禁止地雷和生化武器使用的决议,到儿童权利公约,美国都站在世界绝大多数国家对面,与俄罗斯、中国、古巴、伊朗和巴基斯坦之流为伍。

废除死刑是加入欧盟的先决条件之一,而美国至今保留死刑,执行的力度只有中国,伊朗和沙特能与之相较。美国对国际刑事法庭的只有寥寥几位同道中人,包括巴基斯坦,印尼和伊拉克。美国「先发制人」的战争理念与普京大帝「先下手为强」的反革命肃清运动简直不谋而合,而作为联合国创始成员国,美国竟然发动了对科菲·安南的弹劾行动,预谋让这个战后和平合作的标志性机构运作瘫痪。

在过去,「他者」的角色主要由俄罗斯和土耳其扮演——欧洲通过与这两位近邻的对比反差认清自己价值观的独特性,如今的「他者」则是美国。我同意嘉顿的意见,反对将哈贝马斯(译注:法兰克福学派领军人,当代著名社会哲学家)的理论运用于此,通过强调美欧差异来团结欧洲唤起集体认同。欧洲当然要构建自己的身份认同,但不应该通过这种方式。

正确的方式之一就是尽快批准通过欧洲宪法。这纸文件在华盛顿(以及小跟班伦敦)引发了不安,但其实这部宪法相当中庸保险,措辞滴水不漏。这部宪法主要详细规定了多达二十五个以上成员国之间协调决策的机制,强化了欧洲法庭的权力,也增进成员国之间的跨境打击犯罪合作(这对任何真心反恐的领导人来说应该是件好事)。

总而言之,无论布什政府如何施压,或者单独挑出某一个欧洲国家来「各个击破」,欧洲宪法都能使得欧盟在世界上发出更强的声音。

欧洲人在二十世纪比任何其他人都更深刻地体验过战争的创痛—— 饥荒,迫害,种族屠杀,国破家亡的滋味深深地留在欧洲人的记忆里,使得任何军事冒进都在欧洲极不受欢迎。相反,美国面对二十世纪波澜壮阔的人类图景里大部分时候都只是隔岸观火,因此美国人对战争的苦难缺少切肤之痛。

美国式的好战激进的爱国主义在欧洲毫无市场。比起之前盛行的绥靖主义,现在的欧洲人更进一步,根本不会把战争作为处理国际关系时一个可能的备选项。美国人没有理解,欧洲的这种做法实际上增强了他们解决国际争端的效率。

美国擅长老一套的武力制人,但如今动武在国际政治上是异样而非常态,真正的挑战不在于武力压制邪恶,而是如何避免战端,保持和平。这一点无疑是欧洲的强项。

而这并不等于说欧洲国家在逃避军事责任,事实上欧盟国家参与国际调停和维和行动的兵力投入加起来超过美国成为世界第一。欧洲军事力量实实在在地担当了它应付的道义责任,尽管其军事实力还有待增强。

这种影响力并非来源于欧盟雄厚的经济实力和战争肌肉,要说富强,美国现在已经既富又强,中国有一天也会变富变强。欧盟的关键作用在于它跨越国境的合作框架,它的诞生正是「全球化」精神的象征。

全球化并非只关乎贸易,生意和帝国的扩张,如果那样的话那十九世纪的地球早已实现全球化了。如今的全球化关乎边界的消亡——不管是语言的边界,政治的界限,贸易壁垒还是文化隔阂——关乎我们如何在边界消亡之后组织运转一个统一的世界。

引用联合国维和行动总指挥,法国人顾恒诺的说法,「传统的国境线已经逐渐失去意义,我们现在必须得重新认识人类的社区是如何形成的,区分敌我的界限和团结社群的纽带又是什么」。

▲ 巴黎恐袭后,极右政党在区域选举大胜。图为法国极右翼政民阵线主席玛琳勒庞(Marine Le Pen)摄 : Pascal Guyot/AFP

出乎欧洲人自己的意料,甚至偶尔欧洲人自己也会惊慌失措,欧洲的确正进行着这样一个伟大的历史进程:他们打破古老的边界,重新让人与人之间融合联结,创造出新的以共同价值观为纽带的真正社群。当然也并不是说欧洲人做的完美无缺,而且社会那些极右翼的角落里总会不时传出恢复古老国境边界的守旧哀嚎,但是欧洲目前取得的成果总好过一无所有。

如果我们任由 1945 年之后辛苦搭建起来的国际体系肆意腐烂崩溃,甚至将战后这些脆弱的国际条约,协定,设置的国际机构与组织都一手摧毁的话,我们辛苦维系的微妙平衡也将随之轰塌,留给我们一无所有的废墟。现在来看,欧洲人重塑边界、聚拢人心、建立社群的努力走在了世界的前端,而美国人根本连这种意识都还没有。用托克维尔的妙语形容美国,他们还沉浸在「永无止息的自恋自爱」当中,对自己的错误毫无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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